无非

不思量 自难忘

[TSN-EM无差]情诗(下)(清水,长篇,已完结)

我曾经爱过你(一时语塞)

会者定离:

(十二)


  


  他们过去也常常一起走在哈佛的校园里,虽然六七年时间过去,无论是路灯还是墙体,多多少少都有了变化。


  Mark不敢说自己能完全辨认出那些改变,但他心里突兀升起的感慨也是真的。就像电影(他鲜少看过的几部)里惯用的桥段,利用年龄差时间间隔而营造出伤感的氛围,多年后的自己回视多年前的时光,总是唏嘘,感慨,叹然,惋惜。


  他偶然眯起双眼似乎能看到自己某年在雪地里狂奔的影像,一时又换成了Wardo半蹲在地上背靠着柱子等自己出来。他轻拍自己后背的手掌似乎还有留有余温,那时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能一起走的路就这么多。


  


  “你以前说我做了一件让所有女生都讨厌我们的事。”Mark一步步走着,环顾四周时吐出长长的气息,“但后来它为我们赢来了两个漂亮的亚裔姑娘。”


  “这个说法……并不很确切。”Eduardo表示怀疑。


  Mark跟着噢了一声,尾音愉悦而上扬:“虽然她很疯狂,但你不能否认她很漂亮。”


  Eduardo也跟着噢了一声,平地小跑两步做了一个投篮的姿势,回头时笑着说:“没错。”


  “Facebook不全是不好的事。”Mark惯用的陈述语气,似乎听不出什么情绪,但Eduardo是明白的。明白Mark的意思,明白这句话中千难万险表达的一层层感受。Facebook不全是不好的事,其中有努力有付出,有成就有成全,有错失有误会。


  他们曾对对方很生气——Eduardo不知Mark是否还生自己的气,看起来不了——但他现在不会。


  过去那种少年的意气,被砸电脑的瞬间悉数克制,转而成了另一种更为成熟可怖的深思与后顾之忧。也许相互挥舞拳头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他们其实不该把两个人的事无限扩张成为大家事,甚至是公众的事,从而变得落子无悔,覆水难收。


  Eduardo不太能确定事情的性质是在哪个部分发生的变化,但就像现在铺在他们面前的小路,早已被四季更迭的时光悄然掩埋,无从追究。


  


  


  走过计算机系教学楼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楼底的玻璃门仿佛映着两个人的影子。Mark伸手揉一揉自己的头发,玻璃上稀薄的人影也分毫不差揪起几撮卷毛。Mark耸耸肩,里面的人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Mark忽然看向Eduardo——不是现实里的那个,而是玻璃上的影像。因为时间太晚,所以楼里的灯只亮了几盏,教学楼外的路灯也是,几只澄黄发旧的灯芯,顺着灯罩落下片片模糊的光。也幸而光线太弱,所以他们只能从玻璃上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也因为身后有不同方向的灯光,那些轮廓变成层层叠叠的毛边。Mark看向Eduardo时身体丁点未动,他只是看着玻璃上的人影,目光几乎穿过黑洞洞的楼梯。


  幸而他看到不到,Mark是这样想的,因为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一定盈满了惊人的感怀。Mark Zuckerberg不适合感情如此丰沛的表情,那会吓坏Eduardo,他是为他着想,Mark在心里补充。


  


  Eduardo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吸气跳了两跳,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很快就是小腿,膝盖。他伸手支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嘴里吐出的白色雾气很快飘散在冰凉的空气里。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Eduardo笑着揉了揉膝盖,颇有几分难以启齿地看着Mark:“Mark,那件事……嗯,就是那件——”他匀出一只手做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你后来做到了吗?”


  才刚回神的CEO先生投过去一道疑惑的目光,极不情愿地问道:“哪件?”


  “就是那件。”Eduardo丝毫没有掩饰憋笑的表情。


  因为Eduardo弯腰撑在膝盖上,所以现在的状态是Mark自上而下斜斜看过去一眼,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势要从气势上压人一头:“是你走错女厕所的事吗?”


  Eduardo条件反射申辩:“当然不是!”


  “那就是你走错女厕所还没被认出来的那件事。”Mark又调用了超越人类语速的说话方式。


  “不,不——”Eduardo似乎真的想起了当年的一二件囧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又换上先前的笑,全然的淡定自如,“这些事为什么需要你来完成,Mark,我不知道你把‘走错女厕所’当成未竟的事业,这些年你一定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抢白和刻薄一直都是Mark的强项,想要不被他的语言呛到(有时是有意的,有时是无意的,但有时后者比前者难堪千百倍),根绝Eduardo过去积累下的经验来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他说话。


  所以没等Mark接话,他又说:“关于你那个小小的梦想,姑娘,头发,耳侧。”


  Eduardo小心翼翼提出了几个颇具“懂的人才懂”的关键词,Mark倒是轻轻噢了一声,身子出于本能向后仰了一下,轻微皱起的眉头似乎在表达身体主人的被冒犯感。但Eduardo知道,这种程度的表情对Mark来说其实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倒是没期许得到什么答案,他只是在又置身哈佛校园的一刻不想去考虑诸多恩怨纷争,也不想去回忆太多今非昔比的往事,最后只能肃着一张脸,强烈感受到时间走过了多少,他们又揭过去多少页。而他最最不想的,就是得出一个无足叹息的结论。


  他只想和老朋友聊聊天,没别的。


  当你没有期许却反而得到的时候,其中的惊喜会比原先多上许多。Mark忽然就对上他的双眼,眼帘半阖下去又抬起,似乎在认真思考,而后丢出一句正正经经的“没有”,这让Eduardo一时间因为太过震惊而不知如何回应。


  “那些人全都不是‘那个人’?”


  Mark摇头。


  Eduardo干笑:“大概是这件事已经过了适合的年龄。”


  Mark不再看他了,似乎很赞同:“嗯,我以后也不会这么做了。”


  


  


  关于Mark小小的梦想,Eduardo口中闪烁言辞处处打趣的“那件事”,如果要用作形容大概就是:宅男也有春天。


  一直以来Mark予人的形象都是很典型的工科,计算机,宅,geek。而人们对这类人的印象又都是情商偏低,过于自我,刻板,不浪漫。但其实Mark在还没有成为Zuckerberg先生的时候,也曾经为脸上冒出的痘痘,或是不知怎么问喜欢的女生要电话号码这种事而伤神过。虽然不及他和电脑相伴的十分之一,但这些部分确实是有的。


  


  Mark一直以来都有个梦想,想要有个姑娘,轻轻将她的头发撩到耳后。


  这一部分(或者说这一人格更为恰当)的Mark是很稀有的,就算你运气超好,在野外遇到了这样一只少女Mark,就算你投出背包里全部的超级精灵球也不一定能捕捉到他。


  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


  所以事实是那天Mark喝醉了,而对面的人又恰好是Eduardo,并且那一天他才刚刚听过不知道消息来源是哪里的八卦,八卦告诉他Erica和一个看门的有一腿,这让他郁闷了挺久,在他拿起第一瓶啤酒以前,起码郁闷了二十分钟——这对Mark来说非常不容易。


  后来他就开始告诉Eduardo这个小小的秘密,顺便抱怨Erica的刘海让这件事的实施进度严重滞后。


  那一瞬间Eduardo感受到的只有“可爱”两个字,他坐在Mark那张单人床床尾的地上,手肘舒舒服服搁在床上,另一只手拿着啤酒瓶。而Mark正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头就在Eduardo的手肘附近。


  


  Eduardo伸手勾了一撮比Mark本人有活力很多的卷发,绕在自己的食指上,笑得很是不怀好意,他说:“你觉得我应该配合你一下吗?”


  Mark两手展开,悬空挂在床外,他抬眼向后看了一眼Eduardo,根本不想张嘴回答。


  于是Eduardo又说:“上个假期,我被拜托照顾邻居家十岁的小女孩——那可真是完美的一天。”说着他看了一眼Mark,确认对方还在听。“我们一起看了一部电影,我觉得非常适合现在的话题。”


  Mark瘫着脸又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酒,但因为躺着的关系有不少倒进了领口。


  “那电影叫《公主日记》,里面的公主从小到大都有一个愿望,就是想找个人能让她在接吻的时候优雅翘起一只脚。”Eduardo大笑,推推Mark的肩膀,装作一副搞怪的嗓音,“怎么样,Mark Zuckerberg先生,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又或者我们有没有可能拉到投资拍一部《Geek日记》?”


  回应他的当然只有一句“Fuck you”,不过谁也没当真,甚至都在笑。


  Mark翻了个身去够地上另外一瓶啤酒,他刚才喝的已经见了底,等他闷下一大口,禁不住泛起一个酒嗝,迷迷糊糊对着Eduardo笑了一下,“祝你早日翘脚成功,Eduardo Savrin先生。”


  


  


  其实Eduardo就是被心里这段小小的回放击败的。他的情绪化和重感情几乎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他自己不曾否认,做事便也大多随心。


  就像现在,站在冬日寒风夜色里的Eduardo Savrin,忽然想起某年某日自己的食指上缠着一撮润滑光亮的金棕色卷发,而那撮头发从指间滑走的时候,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喝过酒的嘴唇尤为分明。鲜红的嘴唇在他面前一张一合,说着古怪又讨嫌的话,他们却莫名其妙一起找到了笑点。


  有细微的酒气鼓入鼻息,Eduardo想,他一定也是醉了。


  


  


  Wine talk……Wine things。


  Eduardo缩了缩脖子,他觉得很冷。于是他解开脖子上一点也不严实的酒红色围巾,一步步向Mark迈去。


  “你冷吗?”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但和先前无数个问题一样,他并不很需要答案。Eduardo伸手揽住Mark的肩膀,使了一下劲,于是两个人的肩膀就靠在一起。然后他稍稍弯下身,把那条极长极其松软的酒红色围巾绕过Mark光洁优美的脖颈。围巾从Mark那边绕了一圈又绕回Eduardo的脖子,他盯着围巾在Mark后颈出撅起小小一丛卷发,好像发现了这个冬天再适合不过的风景。


  Eduardo伸出自己的手又一次揽过Mark的肩膀,他问:“是不是这样?”


  这时的Mark也忽然变得很安静,一如酒后那个静谧寡言只认Eduardo一人的大一新生。他轻轻应了一声,又问:“嗯?”


  “是不是这样,”Eduardo的手掌包裹着Mark有点瘦有点骨感的肩膀,“一起取取暖,趁机抱一抱之类的。”


  Mark笑着摇了摇头,好像Eduardo说了一句极为荒唐的话:“Bullshit。”


  Eduardo也笑,丝毫不为所动,然后他推了一把他的肩头,两人匆匆走出了学校。


  




(十三)


  


  飞机上积累的疲惫感一直到他们晚上回到住处才爆发出来,Mark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要不是Eduardo催促,估计他连澡也不洗沾到床就睡着了。况且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从冰冷的室外进入温暖的室内,Mark想做的唯一事情就是让自己更暖和一点,然后好好睡上一觉,所以洗过澡之后他们很快就休息了。


  


  半夜醒来的人是Eduardo。


  可以这么说,Mark是个神经质神经敏感神经紧张的怪人,Eduardo在别的方面也许都尤不能及,但浅眠这回事儿,Eduardo才是堪称鼻祖的人。


  他常常睡得很浅,轻微的动作就能吵醒。有时甚至不需要轻微的动作,他只是单纯睡不沉罢了。这种情况在诉讼案之后显得尤其严重,从睡不沉发展为睡不踏实。Eduardo会做很多梦,梦里大约都不是很好的情形,因为有时他从梦里惊醒,手心还留有湿腻腻的冷汗,额头也是。


  都说梦是没有颜色的,也很难留有记忆。但Eduardo从没跟人提起过的那些部分,梦确然是有颜色的。像是Mark红色的外套,Mark嘴里衔着绿色的飞镖,Mark告诉他“你一定得回来”时灰蓝色的T恤。


  梦也是有情节的,诸如很长一段时间反复出现在Eduardo梦境里的桥段,那些真真假假的确认和假设。他不知道自己和Mark这场感情与利益牵扯交缠的诉讼到底是不是可以用对错来论断,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不应得这么长久,这么漫长的折磨。


  


  他厌烦了总在梦里梦见一些稀奇古怪的假设,他厌烦总在梦里作出不同的选择,他厌烦了不同的选择达成的却是一样的结局。终于有一天Eduardo醒来时胸口剧烈起伏着,而他却无比清晰记得自己在梦中的所想所感。


  是的,那大约是第一百次他在梦里选择和Mark去加州,除此之外还有一百次他在梦里选择告诉Mark他需要他一起去纽约,而剩下的九千八百次,零零散散也不过是不冻结账户,放弃广告的投资,更加相信Mark这些与现实相悖的选择。


  但它们的结局都是一样的,一样沮丧失望难堪愤恨的他,坐在一样淡漠薄情自私怯懦的Mark面前,双方律师刻板地念着证词,打字机旁丰腴的女人挨个敲下他们的证言。


  无论Eduardo在梦里怎么选择,他和Mark还是一样要走到原有的结局。有个词叫做殊途同归。


  


  而他渐渐分不清真假,分不清自己真正的意图,是想要驳回做过的那些决定,还是冷眼接受现时的一切。那些梦里尝试的选择,有些他能做到,有些他则不能,回头看世事的好处在于,你不再是你,因而懂得了很多你曾犯过的过失。回头看世事的坏处又在于,你仍旧是你,因而懂得自己当时无论如何也要错下去的决心与委屈。


  所有这些梦境发展到最后,不过是让Eduardo清晰记得,他和Mark是注定要分道扬镳的。而这条岔开的路上,没有如果这一说。


  


  


  像是时隔多年Eduardo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做过的梦,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打算甩开这些恼人的想法。甫一侧身,却看见对面那张床上有一对眸子扑闪了一下。


  “Mark?”


  “嗯。”


  竟然没睡,Eduardo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就要去看床头的手机比对一下时间。


  “两点四十三分。”Mark的声音听起来甚至不怎么困倦,“我刚看过了。”


  “哦……什么叫你刚看过了?”


  “你做噩梦的时候我就醒了,顺便看了一下时间,根据我心里的读秒,现在应该是两点四十三分,我们说话的功夫,现在是两点四十四分。”


  Eduardo想要咋舌,却也真的疑心自己睡梦中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但印象里似乎不是惊醒,应该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你刚刚梦到什么了?”Mark想了下,又说,“你可以问我,我会回答的。”


  Eduardo窘了一下,试探问:“我说梦话了?”


  Mark没有回答,窗外飘进来的少少月光,还是能映出他张开的眼眶,还有眼眶外深深的眼窝。


  Eduardo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只是有时分不清真假。”


  “具体点。”


  


  Eduardo又看了Mark一眼,最后仰面睡,盯着天花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有时候我觉得我跟你去了加州,比Sean先帮你找到投资——”尽管Mark看不到,但他还是在被窝下耸了一下肩膀。“但你还是跟我说get left behind。”


  对床的兄弟没有接话,于是Eduardo也就继续说。“有时候我觉得我没有冻结账户,但我们还是大吵一架,不是加州还会有别的什么地方,不是Sean还会有别的什么人,我理解你太少,注定get left behind。”


  这回Eduardo笑了一下,不知怎么说出这些话竟然不觉得费尽心神,也不觉得有心绞痛之类的并发症。


  “我不会那么说,我从没想过——”Mark的声音闷闷的,又用沉默断裂开来,“落下你。”


  Eduardo本来想调侃一句真的假的,但他盯着黑洞洞的空气,忽然就觉得有火气往头上冒:“Mark,你已经说了,别假装没发生过。”


  “但我们这几天在做的事就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Mark还是一如既往地呛人,“这感觉很好,Wardo。我那时……我那时……”半晌,Mark才又说,“我那时是认真的。”


  “多谢你的好意了,我确实知道你是认真的。”Eduardo有点憎恶自己幼稚的回应。


  “不,不是那一句,是后来的。”


  黑暗中Eduardo扬起一侧的眉毛,Mark接口:“我那时说你一定要来百万用户派对是认真的。”


  “我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也是认真的。我的成就,Facebook,公司,常春藤联盟,八个州,价值几个亿——我们真的做到了。”Mark停了一下。“我想要和你一起分享。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和你离开Facebook一定要有冲突。我不是这样想的,我希望你离开Facebook,但我不是想要你离开。”


  


  这一番剖白倒是他们两人谁也没有想到的,Eduardo想他其实不应该感到诧异,毕竟他早就知道Mark感情观和处事待人上和他是永远不同的。而Mark则在小心翼翼观察对面那个人,毕竟自己认真的话惹恼对方的先例也不是只有那么几宗。


  几乎是带着烦乱转了好几下身,Eduardo坐起来,手撑在枕头上:“Mark,人不能那么贪心。你不能指望你伤害了我,但我还留在你身边。你和Sean做好选择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其中的代价,你只是还想着侥幸。”


  房间里散漫开的是大片大片的沉默,长久无声的宁静。


  “我没有想赶你走,不是从我身边。”


  “没有Sean,我们之间没别人。”


  Mark的声音透着深深的固执与顾忌,那一瞬间Eduardo觉得他就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死命攥住自己的衣角,在可以享受的宠爱额度之内任性地秉持一些他的规矩,他的规则。你不是看不出他的慌乱和惶恐,但你也知道他其实没有悔改之心。他的道歉只是希望能挽救现下的局面或解释当时的原因,而不是事情的本身。


  也是那个瞬间Eduardo忽然就很明白,Mark Zuckerberg永远都不会为他所做的事感到抱歉——但他同时也明白Mark Zucherberg是真的在乎他——他肯为他这个人而说对不起,就像他之前曾经问过,如果Eduardo需要,如果Eduardo觉得有用,他会道歉。他也确确实实很能抓住Eduardo的软肋,寥寥数语——


  拨云见日就只是这一瞬间的事了。


  他们之间交叠的感情,他们之间错开的感情观与价值观,这些年来烂成一滩一滩的旧事纠葛,Eduardo大约只是想听他亲自说,想听他辩白,想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别人。


  


  


  Mark不知道如果Eduardo的手机没有响起他们还会不会谈论更多,但他没机会知道了,因为床头柜上的那只手机确实震得厉害。


  Eduardo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起身去浴室接电话。房间很小,所以这种躲避没有实质性的效果。Mark完全可以听见浴室里Eduardo讲电话的声音,不过他的注意力更像是放在浴室灯光照出的那道修长身影上。


  今晚所说的话早已超出了他的预算范围,但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说,区别只在于是现在,还是再过五年,十年,干脆把期限定为有生之年。Mark有时会想念Eduardo,很多时刻,但他并不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焦心,这是真话。自从诉讼案以后他们从没联系过,偶尔有之的消息也是口耳相传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当然有大把的技术去关注Eduardo的生活,也有很多契机再去找他,但他没有。即使毫无联系,他却觉得他们始终紧密联系。


  那大约是一种微有病态的感观和坚持,比起把什么都摊开来说清楚的普通朋友,Mark更愿意他们保持大吵了一架的最好的朋友。


  定语是可以更改的,但他不希望自己变成Eduardo好人缘里时过境迁的一个。


  


  这些年来Mark唯一一次感到难过得无以自制也不过是在心里做出了这样的假设:Eduardo笑着告诉他,他不怪他了。然后变成天边一朵细致淡白的云朵,等到日落时分,染了一地余晖轻飘飘就消散了。


  


  


  Eduardo的电话一点都不难猜,家长里短,细琐叮嘱。记得吃饭,出门要带伞,别睡太晚,早晚也要及时增减衣服……Mark几乎听得耳朵都要生茧,这些话是多么烂白,这些话又是多么熟悉,好像从很多年前夹杂着Kirkland特有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


  他觉得Eduardo的女朋友有点不能自理地让人讨厌。


  他觉得有点嫉妒。


  他忽然很想念很想念。


  


  Eduardo从浴室出来迅速钻进被窝,却发现Mark光脚站在窗边(他的拖鞋还在他们共用的过道里)。他不由半支起身子探问:“你在干什么,Mark?”


  Mark伸手推开窗,厚实的玻璃上尤能看到颗颗映着不知是路灯还是月光的晶亮水珠。Mark两手往窗台上一拍,似乎很高兴,细密的雨丝混合着雪米吹到他脸上,爬进他发间,滑到他松松搭着的圆T领口里。


  “Mark。”


  卷发的男人回头,脸颊两端笑出一对似是而非的笑涡:“下雨了。”他把手往外伸。“雨加雪。”


  “那你还不把窗关上,小心感冒。”


  “湿了。”Mark对着窗外。


  Eduardo第一反应就想坐起来替他找能换的T恤,Mark却圈腿走近了,背对着光,看不清面容:“我的床靠窗,不能睡了。”


  Eduardo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下一秒身边的床垫就陷下去一块,有人带着一股冷冷的空气钻进他的被窝。他能感觉到那人把手放在他腰上,一头卷曲的毛发无意间刷过脖颈耳侧——


  很痒。


  




(十四)


  


  装成学生再去上课是Mark的主意,先去上经融则是Eduardo的坚持。


  


  Mark单手撑在椅子一侧的小桌上,面无表情丢出一句:“你知道我听不懂吧,Wardo。”


  Eduardo则心情非常好:“不,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真的有你听不懂的部分吗。”


  教室前端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女生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高领毛衣,不知是有点紧张还是怎么回事边说边换脚,高跟靴子在地板上敲出啪啪的声响。


  Eduardo扶住额头:“哦不,她回答的太糟糕了。”


  Mark转头看了他一眼,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慢慢举起手。而讲台上那位续着大胡子的教授在看到他的动作以后,大概是欣慰于可以摆脱那个结结巴巴的女生,所以立刻就让Mark站起来回答问题。


  不得不说Zuckerberg先生站起来的动作如同雨后春笋,慢慢从一众学生中冒了个尖,神色很是迷茫。他的外套袖子很长,所以当他伸手指一指身边的Eduardo时束口的袖子还盖住了半个手背:“他说他要回答。”


  教室里一时充满了衣料摩擦和纸张翻动的声响,Eduardo颇有几分骑虎难下,但他也只好给了Mark一连串的眼刀,然后站起来回答问题。因为没有任何课本,双手拍在大腿上显得无措又拘谨。


  这一事件的始作俑者终于从睡梦样的倦容中破土而出一个轻微的笑容,带着自得,带着愉悦:“真有你的,Wardo。”


  


  


  下课铃一响他们就火速跑出了教室,因为迟钝如Mark也能看出讲台上那位教授看Eduardo的眼神有多么慈爱,似乎短短三四分钟的演说就抓住了他年迈而富有激情的心。如果他们不快点跑,保不齐Eduardo就会被留下来进行一场关于入室弟子的心灵谈话。


  “你看到他刚刚的表情了吗?好像一个色鬼看到浑身上下穿着钻石的钢管舞舞女。”他们一口气下了三个楼层,跑得都有点喘。


  “我不知道你还对钢管舞有研究。”Eduardo故意不想抓住重点。


  Mark只是笑,但说实话,他也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他们闪进一间半掩着门的教室,不用问也知道是Mark的主场。里面的学生都跟他一样不怎么说话,顶着一头鸡窝,眼眶下乌青浓重,胳膊和小腿都细的跟杆儿似的。


  他们仍旧选了后排的位置,Eduardo问他:“你觉不觉得我会故技重施?”


  Mark听课的时候喜欢转笔,但他现在既没有课本也没有水笔,说以他就那么趴在桌上,一头卷发也服服帖帖,显得特别安分。他的声音透过袖子的布料传来,闷闷的:“你是说你要重施我的故技。”说完眼角挑起一丝狡黠,Eduardo就势举起手,告诉教授他身边的人要求回答问题。


  Mark嘴角仍旧挂着那一丁点的坏笑,从容不迫站起来,说得坦然又无惧:“我不会。”


  结果大概是Eduardo收到了很多“蓄意破坏课堂”这样的眼神。Mark修长的手指插入自己那一头蓬松的卷发:“我现在又不需要学分,你到底在想什么,Mr Perfect。”


  


  都说程序和理工科是需要逻辑严密的东西,但其实Mark和Eduardo当中,Eduardo才是更加循规蹈矩的那个。前者只是遵循程序中的那一套法则,以及他自己看待事物的方式,后者却总活得很常规。课是要认真上的,逃课是一定要体验的,考试是要认真参加的,挂了也是机缘巧合可以当做人生经历的,饭是要按时吃的,因为某样东西而废寝忘食也是必须体会的,酒是要喝的,却也是不能放纵太多的……朋友是要真心相待的,背叛,背叛在Eduardo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


  Eduardo耸耸肩:“你赢。”


  


  于是他们就那么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不时有低低的笑声从他们当中传出,很快乐。


  他们指点前排男神可笑的外套,他们评论老师难懂的口音,或者Mark说着听不懂的专业术语,Eduardo就只笑着点头,用“Yeah”“Fine”“OK”接话应承。当Mark说这人的算法简直烦透了他五行就可以搞定的时候,Eduardo会说“哦你应该去问他的名字,到时候可以把拉入Facebook的谢绝名单”;当Mark沉默一会儿又笑着道一声好的时候,Eduardo会说“如果你想现在拉他入伙,我也可以立刻帮你起草一份文书”。


  他们就这样一时听,一时扯,一时天南,一时地北地说着,笑着,闹着。诚然这绝对不是成功的CEO和成功的CFO应该做的事,但也许这是他们一个只是商学院的学生,一个还是Kirklan那个头发蓬乱的计算机Geek男。


  


  


  从计算机教室出来的时候Mark伸了个懒腰:“刚刚的提议挺不错的,我应该留意一下那个叫Jack的学生。Eduardo才往自动贩售机里丢进去几个硬币,转身抛给Mark一瓶……嗯,青柠味的汽水。


  CEO先生看起来完全没有嫌弃这种饮料花花绿绿的瓶身拿在手里让他看起来重返青春,还有一种微妙却又毫无违和的稚气。大概是他咬着外套帽子上延伸出来那条带子有关,如果不看他的眼神也不注意他五官神韵上细微的变化,Eduardo可能真的会有回到过去的错觉。


  “嘿,Mark,我们还有一节课要上。”


  Mark漠然地摇摇头:“没有,我们的专业都上过了。”看到Eduardo的神色愈发认真,他又摇了摇头,神情变得稍微有点儿惊恐。“别那么搞笑Wardo……我不去,我不会去的。”


  


  其实Mark真的是个有点别扭的人——这是Eduardo不知哪年哪月在心里作出的评论,但这种别扭又让他觉得很有趣。众所周知,Mark是自带唇彩的男人,Eduardo就是那个自带温和自带文艺气质的人。很多人问过他和Mark是怎么认识的,虽然哈佛说大也不特别大,但要认识毫无交集的人也是奇妙的事。这事Eduardo没有跟人说过,可能是出于维护Mark隐私的心理,也有可能是他乐得独占Mark别人看不见的一面。


  他们的第一次相识是在课堂上,当然没有什么经融和计算机都有交集的课程,那是一堂公共选修课——


  《古典文学与诗歌》。


  直到一星期以后Eduardo被同个社团的朋友拉去参加计算机系的迎新晚会,他才依稀觉得有些好笑,因为对面跟他打招呼的人似乎在假装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说Mark是个纯粹的宅男显然是不公平的,当他们熟识以后Eduardo发现这家伙看过的书(特指文艺类)不比他写过的代码少(好吧,稍微有点夸张)。但他绝对不是那种闲了打游戏,饿了叫外卖,一个月不出门,用过的纸巾能堵住下水道的纯天然发自内心的宅男。


  Mark翘过他的必修,也翘过他的专业,但他从来没翘过这节《古典文学与诗歌》。事实是,他连这节课都没选,只是每周定点定时旁听蹭课。Eduardo问过他为什么不干脆把这节公选的学分修了,坐在电脑前下指如流的Zuckerberg先生显然没有想要回答,于是Eduardo就自动自觉把这理解为“Mark不想被人知道的小秘密之1.0”。


  而Mark不想被人知道的小秘密2.0则是有一年他的父母路过波士顿来看他,正好Dustin和Chris手头都有项目忙得每天脚不沾地,所以Eduardo他们一起吃了饭,席间Zuckerberg夫人有些骄傲地提起,Mark曾为了不让她偷看他的日记,先后使用过法语、希伯伦语、拉丁语、古希腊语来记日记。说完这句话Zuckerberg夫人若有所思:“你知道的,作为Mark的母亲我也是一个非常才华横溢的人,所以他那些小把戏都没能逃过我的双眼,所以我知道他第一个喜欢过的女孩是个黑色头发的,他赞美她那一头飘逸柔顺的头发,小仙女,Mark就这样形容她。”说完这些话她还冲Eduardo挤了挤眼,插起一块牛排想了想,接着说,“我一直觉得偷看日记这件事改变了他的人生,如果不是我时常能破解他又孜孜不倦更换语言,他大概也不会在最后发现自己的母亲完全没有代码之类的细胞,继而投身计算机行业一发不可收拾。”


  Mark放下刀叉,咽下去一大口芝芯披萨:“That’s not true,我没有用代码写日记。”


  这场短暂又蕴含巨大信息量的午餐约会Eduardo当然没跟别人提过,不过后来Dustin他们都称他为“唯一见过父母”的人。


  


  Mark对文学确实挺有一套的,每每这样想,Eduardo都觉得他身上逻辑的一面和文艺的一面交织在一起有点儿……难以言说的浪漫。


  自从那次会面之后,Mark对他的态度就有点破罐子破摔。为什么这样说,那是因为他们共享过很多个文学之夜,大多都在Mark那张小小的床上,毕竟男生都不怎么介意打地铺,Eduardo也很喜欢一脚把Mark踹下床的感觉。


  他们谈论文学,谈论作者,谈论书籍与诗句。Mark会一只脚盘坐在自己的屁股下,转椅囫囵转个个儿,然后他用“OK”和一个停止的手势作为开头,絮絮说着喜欢的东西。加缪,克尔凯郭尔,里尔克,埃兹拉·庞德,《地铁车站》,“湿漉漉的黑枝条上的朵朵花瓣”。


  Eduardo靠在床上,嘴角的笑意从来不会消逝,他知道Mark喜欢说,他也喜欢听,那种感觉就像这一夜的灯火将永不熄灭,而快乐也永远不会离去。


  


  


  他们站在教室的后门轮番悄悄往里探看,惊异于这么多年过去,不止老师没换,连她宣讲的内容没有太大的差别。那个梳着老式发型的中年女人指着投影上一行大字: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远古阿波罗裸躯残雕》。


  Mark和Eduardo相视一笑, “我是说,你能从诗句中感受到他的痛苦”,他们齐齐模仿那位教授的语调,竟然分毫不差。


  




(十五)


  


  走出教学楼时Eduardo遇到了昔日的恩师,少不得交谈寒暄,Mark就先到外面等他。而那一天与他们来时的阴冷又有不同,雪是早化了的,地上湿漉漉的痕迹也不透着凉,叶片,枝丫,草尖,都有日光跃动。


  


  所以Eduardo走出教学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头毛卷卷的半大男孩站在树下,双手插在自己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一步又一步无意识地踱着。他低头不知道在看自己的脚尖还是沾了水的鞋底留下的痕迹,然后他又抬头,似乎从光秃秃的树干间掠了一眼天空。那一刹那因为偶有刺目的日光而皱起了眉头,明亮的光线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淌而下,勾勒出淡淡的,闪着金色光泽的轮廓。


  Eduardo觉得很美。


  出神的间隙他觉得周身都暖融融的,是为眼前那个人,也为过往的记忆。他所能想起最为温情的景象,大约是Facebook上线的那个夜晚。坐在电脑前的Mark也像现在一样,安安静静的,身子缓慢的晃动像是有什么悠然的乐章,而后他在他身后问:Are you praying,Mark?


  


  他曾对Mark有很深的感情,占有,包容,照顾,每一样都和现在的心境相驳。如果曾经爱慕的,现时已经化作宁静;曾经愤怒的,现时已经化为淡然;曾经痛哭的,现时已经看不见痕迹,那么你会明白,多年来的时光予以了你什么,又把你雕琢成了什么,是比想象中的自己更好,还是成了从前讨厌的模样。就像溪水流向湖泊,山峦归于暮色,知更鸟声声吟唱,美酒畅饮不息——


  全都是最自然而然的事。


  Eduardo忽然意识到,他对着一切都不再诘问,他觉得满足。


  


  


  走过去的时候Mark双手还绞在袖口中,正要说话却被擒住了双肩。Eduardo的脸在他面前由近及远,无限放大。


  他只来得及低声说一句“Oh”。


  Eduardo看着他,四目相对,轻轻伏到他的耳边,那是特有的,属于Eduardo Savrin的气息和语调。


  “我爱过你。


  爱情,或许还没有在我的心底完全熄灭,但我已不愿再让它打扰你,


  不愿再引起你丝毫悲切。”


  “我曾默默地、无望地爱过你。”


  “折磨我的……”


  Mark觉得颤栗,但Eduardo那把温和的嗓音仍旧潺潺流进自己的耳畔。


  “时而是嫉妒,时而是羞怯。”


  尾音的停顿让Mark慢慢抬起头,望进那对深幽的瞳孔。他听见自己深吸一口气,带着痛苦,带着绝望,带着徒劳轻轻开口。


  “愿上帝赐你别的人,也似我这般坚贞似铁。”


  


  Eduardo看着他笑了一下,眼里有陶醉,深陷,迷离,但也意外地清醒,跳脱,平静。


  他说:“我要吻你了。”他的目光流连在Mark的嘴唇上,像在看世界上最稀有的珍宝。“我会吻你的。”Eduardo这样说着,又一俯身,双唇轻轻印在Mark的脸颊上,未曾抬起,就又牵扯开一个笑。Mark看不到他的嘴唇,眼眶中盈满了对方微微颤抖的睫毛。但他能感觉到,Eduardo嘴唇上的细纹缓缓刷过他的脸颊。


  那个笑很甜,胜过世间所有的美酒,但那个笑也很苦,苦涩到像加州门外那一场瓢泼的大雨。


  


  这就是告别了,Mark作想。




*《我曾经爱过你》[普希金]


我爱过你;爱情,或许还没有 


在我的心底完全熄灭。 


但我已不愿再让它打扰你, 


不愿再引起你丝毫悲切。 


我曾默默地、无望地爱过你, 


折磨我的,时而是嫉妒,时而是羞怯。 


我是那么真诚那么温柔地爱过你, 


愿上帝赐你别的人也似我这般坚贞似铁。 


(1829)




*英译:


I loved you; even now I may confess, 


Some embers of my love their fire retain; 


But do not let it cause you more distress, 


I do not want to sadden you again. 


Hopeless and tongue-tied, yet I loved you dearly


With pangs the jealous and the timid know; 


So tenderly I loved you, so sincerely, 


I pray God grant another love you so.




  




(十六)


  


  后来Mark还是没有去参加Eduardo的婚礼,礼金和祝福都由Chris负责转达。


  Dustin问过他为什么不亲自去,Mark只是噼里啪啦在电脑上打下一排代码,然后告诉他没有收到请柬就贸然出现是不礼貌的。Dustin想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貌了,Mark却告诉他没有收到请柬就擅自送礼的他已经非常不懂礼貌了,于是这个话题也就不了了之。


  


  


  从新加坡飞回来的Chris往自己的大床上猛地一倒,时差,应酬,所有这些事儿都让他觉得疲累不堪。但最累的还不是这些。


  他一直觉得Sean是理解Mark的人,但他也一直觉得他们这些人当中,只有他才在真的在看事情。过去的事,这些年的事,甚至以后的事。


  他和他们不同,无论是游戏人间的Sean,后知后觉(也许根本没有觉)的Dustin,固执自私的Mark,或者看起来已经做了决断的Eduardo。他不喜欢扯谎,特别是对自己,所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Dustin有那么一些不同寻常的感情。他没有试图否认,但也没打算开始。有时他会好奇,Mark和Eduardo到底是否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有多么特殊,不过考虑到他们现在的境况,Chris更愿意相信他们是不知情的。


  


  那场婚礼,Eduardo盛大的婚礼,每个细节都是用钱堆出来的。这和Eduardo留给众人——起码是哈佛同学——的印象很不相同。他们一直都觉得Mark虽然出身商业大家,但身上没有半点商贾气,而且比一般人还要更加温和。如果Eduardo需要一个家庭,Chris在脑内替他描绘的蓝图一定是一家四口(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好不过),他的妻子应该和他一样拥有温柔的气质,而不是那天照片上看到的金发细腰美臀……那和Eduardo并不合适。


  她应该要更居家一点,更生活一些。


  


  从Eduardo和伴郎走出来的时候开始,Chris已经断定这场婚礼的不真实性。


  Best Man?就算是他也要对这个场景嗤之以鼻,Eduardo的Best Man如果不是Mark,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他曾经看着他们之间那些细小的火花扑闪扑闪,在哈佛,在Kirkland那些时光里犹如星火燎原。他又看着他们两个血气方刚刚愎自用,其结果不过是让过去变得更加感怀,让未来变得更加旷然。


  


  


  Chris喜欢过Dustin,很轻微的那种。但再轻微也越过了友谊界线,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真的觉得很难,掩饰地很艰难。陪朋友追女友,安慰朋友失去女友,和朋友大醉到天明,这些事他都陪Dustin做过。小心,谨慎,自制,隐忍的姿态。


  他知道自己将来会结婚生子,也会爱上别的姑娘,不是逢场作戏或者凑合过一辈子,他清晰的知道自己将来人生大相径庭的走向。不会蜿蜒曲折,这只是他人生中很小的一个波纹,涟漪,石子投到水里,三四圈就会不见,于整个湖泊没有影响。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也不曾抱有什么绮念和冲动。比起拥抱亲吻,他倒是真心实意更加希望眼里的人能幸福。


  除了有时看着Mark和Eduardo。


  


  他们是那种会让人相信爱情的类型,如果那种感情定义为爱情。


  其实写作哪两个字根本无关紧要,因为知道那些感情存在就够了。Chris看着他们,很容易就看见了长长久久的一生。年近古稀,毛发稀松,啤酒肚,老人斑,层层叠叠褶皱的皮肤。那些关于年迈的设想不会让人觉得恶心,相反,很舒适。就算他们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纪,也许还是会一个固执可恶,一个温和包容,会争吵,也会大笑。


  Chris比Mark还要理性,不同于Mark坚持自我法则的任性,Chris的理性更趋于大众。诸如他认同太强烈的感情注定会从熊熊大火浇熄成微弱的火苗,诸如他相信两个人要有对等的身份地位学识才能在一起,诸如他觉得感情不用太多,够用就行。


  也就是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太相信爱情,他只信一半。相信那些相互陪伴相互理解的部分,不相信那些义无反顾不计代价的付出。换言之他不相信世俗定义的爱情,只在心里有一个模糊自制的影子。


  但看着Mark和Eduardo就不一样了。


  


  他会说和Mark一起创办Facebook是人生中鲜有的激情岁月,那些蜗居在Kirkland的时光,窗外白天黑夜轮番颠倒,但他们眼里只有一行又一行的代码,一页又一页的企划案。那些日子喝下的咖啡恐怕比Chris整个大学生涯的总和还要多,他觉得辛苦,也觉得满足。


  Dustin是在那个时间段被分手的。


  他们坐在台阶上喝得歪歪斜斜,Dustin不住抱怨不住发问,Chris却只是听着,偶尔劝他少喝两口或是不要一口气喝那么多。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告诉Dustin,失恋不过是人生中必经的一课,失恋后的醉酒也是。所以当他们喝完另外半打啤酒,回宿舍洗个澡,睡一觉,什么烦恼都不会有了。


  Dustin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Chris,你相信爱情么?”


  


  几乎是即时,那些画面自动出现在脑海里。


  那些Mark对着电脑专注编写代码代码,Eduardo在他身后笑意温存予以陪伴的深夜;那些Eduardo轻轻放在手边桌侧,Mark触手可及的温热咖啡;那些Eduardo也许听不懂,却还是会跟着Mark发笑的对话。


  Chris在心里轻轻命名,安慰似的地拍了拍Dustin的肩膀,告诉他:“相信。”


  


  


  就算是后来他们吵翻了,Eduardo当面砸掉Mark的电脑,他也没有放弃心里对爱情的命名。


  很多事别人不知道,他却是明白的。稍微相熟一点的人都以为Eduardo假装无知无觉,Mark则是完完全全的不知不觉。但Chris可以用他一尘不染的皮鞋起誓,不管Mark是不是知道的那么清楚,但他绝对不是对此一无所知。


  


  Chris也许是唯一见过那样东西的人。


  那晚Eduardo带着一身怒气和一地心碎愤然离开Facebook的新址,没多久大部分人都跟着Sean去了派对,剩下没去的也大多有约在身,或回家,或赴约。Chris因为手上还有文件要写,所以走得很晚。他在自己办公的位置,依稀听到Mark接起接起电话,大段大段的沉默,以及最后无奈却绝决的交代。


  之后Mark也走了,只剩下Chris和几个加班的实习生。看了一眼钟表和天色就让他们散了,自己也拎起西装外套准备走。走过Mark位置时一眼就扫到了两个纸盒。不是他故意要窥视什么,而是包装的好好的东西出现在垃圾桶里,正常人都会多看一眼。


  Chris把盒子从装满碎纸屑的篓里拾起,看得出是刚送到的。他揭开蓝白相间的盒盖,赫然两枚飞镖。不知道是不是受了Sean穷显摆的影响,那两支飞镖通体都是金色的,Chris掂了掂,感觉分量和成色都是金子。飞镖尾端大概出自哪个大师的手笔,线条流畅优美,纹理繁复精致,但最重要的是尾翼上刻了东西。


  不消细看也能猜到,一支刻了Mark Zuckerberg,一支刻了Eduardo Savrin。和他们在Kirkland时那几支劣质的飞镖不同,这显然是某种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Chris把东西原样装好却没有再放回垃圾桶,而是工工整整摆在Mark的办公桌上。他想Mark等这一天可能等了很久,心里也期许过Eduardo来了以后他们可以一起做的事。但Chris也同时明白,Mark真的是天底下最固执的混蛋。


  


  


  躺在床上的Chris看着天花板放空了几分钟,最终挣扎着翻出手机给自己的母亲挂了个电话,告诉她过几天他都有时间,可以见一见她上次提起的姑娘。


  不是说你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去追求什么,也不是说你去追求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生活最大的乐趣就是给你出其不意的伏击,你想玩儿一把生活,到头来却被生活灌了一壶,于Eduardo,于Mark,于Chris自己,竟都是一样的道理。


  挂掉电话他尤能记起,那晚孤零零的垃圾桶装满了纸屑,纸屑上两个包装精美的纸盒,而纸盒上还有一张更加零星的东西,是Mark的名片。


  I’m CEO,bitch。


  




(十七)


  


  Mark有时想反驳,因为每个人都觉得他是被时光抛在身后的人。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他知道的不少,只是很少显露。无意否认,Eduardo刚离开时他过的不好,生活中除了shit还是shit。没多久,和Eduardo以及Winklevoss兄弟的诉讼案以一种暴风雨的姿态席卷而来。他很少睡,无间断的听证,取证,听证,取证,几乎要榨干他所有的精力,那是Mark Zuckerberg极为病态的时期。他变得易怒,多疑,刻薄,Eduardo好不容易在他身上留下的好的一面也都被新的负面情绪所掩盖。


  也是那个时期开始,他变得寡言。


  


  诉讼案的间隙,Sean Park离开了公司,因由是吸毒和被捕。其实那件事解决起来也很容易,找个律师,多花点钱,Mark只是——只是忍不住想要发火,想要发泄。为Sean,也很有可能是为那个默许Sean的自己,或者根本是有没有Sean催化都早已打定了主意的自己。


  


  他很想念Eduardo,无论是他们刚分开的时候,还是往后的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哈佛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Mark一个人从波士顿飞回加州。往后的三个月都没有任何异常,Mark又成了那个加班加点的CEO,对着电脑端坐十五个小时,只吃简单的面包和咖啡,一天睡满四个小时再也没法入睡,无论白天是不是丝毫掩盖不住倦色。


  这样的Mark好像才是正常的。


  但Mark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从前那种激烈的争吵,也不是横在他们当中长达数载的隔阂,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Eduardo跟他告别,并且不希望被挽留。


  


  


  有时Mark会很想他,想他低低的温和的嗓音,想他修长的温暖的手指,想他优美的笔挺的后背曲线。他愿意买下世界上所有的成衣店,只为让Eduardo走进他名下的产业,试穿一件又一件的西装。


  他最想念的还是他略深的头发。


  Mark一直没有告诉他,那个小小的梦想其实早就达成。他没有去找任何一个姑娘来轻轻把她的头发撩到耳后,相反,他找了一个男人,一个酒后一头栽在他宿舍门口的男人。


  Mark把他拖到沙发上,坐在边上的扶手上看了会儿。睡熟的Eduardo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斯文,没有酒后的粗气,没有睡梦的呼噜,只有胸口一阵一阵的起伏,还有口鼻呼出带着酒气的气息。Mark伸出手——一点儿也不觉得鬼使神差——他想这么做,于是他真的这么做了。


  他的手指贴过Eduardo的鬓角,轻轻地插入他的发间,温和地拨到耳后。


  那是Mark自大学以来第一次偷笑傻乐。


  


  不过这些事Eduardo都不必知道了,就连Mark自己也没有记住的必要。他不是擅长表达感情的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大的深情。有没有人接收的到,有没有在意,他一点儿也不关心。


  工作,旅游,运动,偶尔写写博客,甚至参加过同性恋游行,而最后他体悟到的,也不过是生活总是从善如流却又乏善可陈。也许他不会再有起伏动荡的感情,也许他会心血来潮看一看Eduardo的生活,也许他会挑一天晴朗的日子,坐当天能订到最早的飞机,下机后等个三四个小时,然后跑到Eduardo面前,装模作样地问他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因为电影里都是这么放的,小说里也是这样写的。


  那么多也许,Mark觉得很够自己生活下去。


  


  


  一年后,Chris离开了Facebook,为Obama网络竞选团队工作;


  又一年,Dustin也离开了Facebook,并创立了Asane公司,致力于创建协同工作管理的软件;


  同年,Chris推出 了Jumo.com, 一个用来链接人们与非盈利组织的网站;


  


  Mark从没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但这片由他一手创造的王国,确确实实只剩了他一个人凭栏远眺。


  至此,曾经一路从Kirkland走来的经年旧友,都做鸟兽状,风流云散。


  




(十八)


  


  婚后的生活其实不错,Eduardo也很少再想起那些曾经在他生命里纠缠太深的人事。他会驱车和家人出游,会跟妻子讨论婴儿用品,会花一整个下午只为听自己的儿子咿咿呀呀。


  


  


  彼时他正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电视上喜感的女主持人却打开了话茬。她用特有的充满娱乐气息的语气介绍着身边那个起码有两百磅的男生,电视机下方的标题写着“攻克Mark Zuckerberg的人”。


  稍微和这个行业有点关系的人都知道,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测试技术的方法。而这个方法就是当年Mark Zuckerberg在哈佛留下的博客地址。这位Facebook的CEO创立公司后的第二年,也就是闹得沸沸扬扬各大报纸版头都争相报道的诉讼案之后,就锁上了博客。当时就有人试过,但限制条件已经不是网站本身的隐私条款,看起来这位CEO修改了博客的代码,安上了自己的程序。


  这件事在业内圈内渐渐流传开来,不断有人去尝试,却也一直没有人成功。舆论都说,如果你攻克了Mark Zuckerberg的博客,那么下一个Facebook也许就是你的。这种说法当然夸张了点,但这些年前去尝试的人也一直都络绎不绝。


  


  电视机上的女声还在絮絮叨叨说着,Eduardo坐在沙发上,抿了口啤酒。


  


  “你觉得自己是怎么破解这个博客的,是和你本人一样过硬的技术吗?”女主持人涂着大红色的指甲在男生肥胖的肚子上极尽挑逗意味戳了一戳。


  那男生反而显出几分不适,笑得拘谨:“我猜……他只是跟我有点儿像罢了。”仿佛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男生旋即改口。“不,不是,是我跟他有点像。”


  女主持人接着问:“像?你指什么?”


  男生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很有几分腼腆:“他是个浪漫的家伙。”


  “这个博客不需要太多的技术——不是,我不是说技术不重要,而是除了技术以外还需要一点东西。”谈到专业领域,男生好像放开一些了,话也顺溜起来,“他写的代码我专门研究过,很干净,很利落,绝不啰嗦,这是他一直以来的风格。不过这个博客有点不同,似乎格外用了繁琐的方法,比如说那里只要一个简单的指针,但他却一连用了七八个,跳转的幅度很有规律,嗯,我是说有韵律,很优美。”


  “而且这个博客有个特点,代码都是十四行为一小节,我猜需要一点缘分才能解开它。因为不同于繁复的细节和精密的连结,除了这些以外,他在每节代码中都遗漏了一个或几个字符,而那些字符按照顺序是可以翻译成字母和单词的。”男生看了一眼女主持人,不知道自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否还应该再说下去。


  女主持人朝镜头挤了挤眼,夸张地惊叹道:“多么有趣James先生!请继续你的代码之旅!”


  男生点点头,就又开始说。“发现这一点花了我一些时间,好吧,说实话不是一些,而是整整六个月。那些打乱的字母和单词,如果你不知道它排列正确是什么样的句子,你根本就不可能把它还原。而我看过那首……嗯,我恰好看过原文,所以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说我和这家伙有点像。”


  女主持人见他开始说自己破解的过程,似乎有点不耐,换了个笑脸催促道:“那么内容呢James先生,博客的内容,能跟大家分享一下吗?”


  


  酒瓶还含在Eduardo嘴里,他吞下那半口啤酒,盯着电视眯起了双眼。


  


  男生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后脑勺:“对不起,我觉得这样不好,因为那个博客显然是写给某个特定的人看的。我只能说……那首诗真的很美。”


  女主持人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但她还是好颜好色劝解着,又用她鲜红的指甲勾了一下男生的下巴:“你知道电视机前的观众都在期待博客的内容,你真的忍心让大家扫兴吗?”


  摄影师非常配合地把镜头切向现场的观众,一阵阵的嘘声和一阵阵的叫好交替而来。


  “好吧,我可以透露一点,不过这其实没有什么重大作用。因为博客里写的就是现实中发生的,一般一篇博客只有一两句话,如果有五句,那已经是长篇了。比如11年有一篇只有一句话:我决定在Facebook上投放广告。12年有一篇也只有一句话:可以重新开始的话波士顿真的是个比硅谷更好的选择。”男生摊摊手,“都是这一类大家都知道的新闻,没有什么特殊的。要说有也就是Mark在哈佛写的关于一个女生的博客……里面的用词都不太好,我想他那时也是太年轻。”


  女主持人换着花样想要诱拐那个叫James的男生说出具体不雅的措辞,还现身说法举了好几个例子。男生倒是一直在拒绝,只说里面涉及真实的人物,他不会把那些话公布于众。


  


  后来的话Eduardo已经不怎么认真在听,正准备关掉电视开车去接妻子下班。而当他站起来把西装的口子扣到第二个时,电视里胖得夸张的男生忽然用很认真的表情对着镜头。


  然后Eduardo听到他说:“这家伙已经学会道歉了,如果你能看到,希望你也已经原谅他了。”


  


  


  03年土耳其最大的城市伊斯坦布尔两个犹太教堂发生爆炸事件,23死,257人伤;


  04年美国代表队于悉尼再次囊括奖牌榜榜首;


  05年狮子座流星雨被誉为近十年最适宜观测的盛宴;


  06年华裔导演李安凭借《断背山》荣获奥斯卡最佳导演;


  08年奥巴马当选美国第一任黑人总统;


  09年日全食带长度达到一万多公里;


  10年世博会于中国上海开幕;


  11年月球到达19年来距离地球最近位置,被称为超级月亮;


  12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所有人都在等待世界末日;


  ……


  


  那么多的时光,那么多的人事,好像那两行公式还停歇在Kirkland的玻璃窗上,不断有遥遥的诗篇由远及近。


  “我爱过你,我曾默默地、无望地爱过你。折磨我的,时而是嫉妒,时而是羞怯。愿上帝赐你别的人,也似我这般坚贞似铁。”


  


  Eduardo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但他还是在电视机一片嘈杂的背景下深深把脸埋入双手,蹲坐在沙发旁哭得泣不成声。


  


  


  


-END-


  




后记:


  一整个星期都在絮絮叨叨,东拉西扯,昼夜颠倒,但就算这样也慢吞吞写完了~最早只是想要写一篇影评,奈何自己废话太多,想着想着觉得不如成文算了。


  敲完END仨字母的时候脑内一直有个画面。。。


  Mark:你到底想写什么?(Wardo补充:wth)


  Mark:(点头)你见鬼的到底想写什么?


  我:一个……爱过的故事?


  Mark:能改一下时态吗?


  我:可是已经写完了啊(无辜脸)


  Mark:黑你账号


  Chris:毁你硬盘


  Dustin:清你论文


  我:……首先……我得……真的……开始……写了……我的……论文……(破罐子破摔脸)


  


  所以到头来这还是一个爱过的故事,但关于结局脑内还有一个画面。。。。


  Mark:Wardo,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Wardo:爱过。


  Mark:……


  群众:Mark,我们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Mark:爱着。


  群众:(大眼盯)


  


  这大概就叫做……纯属楼主恶趣味。不瞎扯淡总结一想我想写点啥的话就是:


  Mark不会道歉,不会为事情本身道歉,但会为Wardo道歉;


  Wardo当时不够了解他的世界,不够了解Facebook对他的意义;


  无论那时如何选择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无论跟不跟Mark去加州,无论有没有Sean,无论冻结不冻结账户,因为性格造就的悲剧/必然结果绝对不是几个简单修正就可以解决的;


  Mark不渣,Mark很好;


  即便用常人的标准来看Mark情商很低,但他其实爱了Wardo很久,起码不算辜负Wardo。我不喜欢把Wardo写成苦逼兮兮的单向暗恋和付出,如果一个人值得Wardo这样去欣赏去保护去迁就去爱,他一定也足够优秀,Mark固然有缺点,但一味渣化不止是OOC的问题还是在蔑视Wardo的审美;


  关于对Wardo的弥补,好像也是和基友讨论的时候仔细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总觉得很难对Wardo作出什么弥补,物质么,六亿能顶什么用,他失去的东西可不是六亿能换回来的。然后我觉得,与其说是对Wardo的弥补,不如说我心里期望的是Mark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比如失去Wardo。不是指老死不相往来或是相互仇视那种……不管出于私心还是思考后的结果都希望Wardo是他们当中豁达的那个人,希望他不被这段纠葛的往事所禁锢。Erica说她一直待Mark很好不该被折磨,Wardo对Mark更好更不该被折磨,所以会写Wardo对整件事的心境最后变成拨云见日的状态,可以坦然面对整件事的起始因由。仇恨仍旧是很深切的感情绝不会让人好过,我希望他过得很好,拥有所有常人应得的幸福,所以最后不会再去纠结。Mark失去Wardo的说法就是这样一种感觉,虽然我又开始词不达意了,不过大概就是……“爱过但更坦然地爱着”和“爱着但永远错失地爱着”这样;


  Mark Zuckerberg和Eduardo Savrin对彼此来说永远独一无二,是想到对方就觉得不必抱憾的特殊存在;


  Mark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无论是需要Wardo,还是希望Wardo来,还是left behind,对他来说并不矛盾;


  最喜欢的praying镜头;


  宅和文艺的反差萌感(萌感是自己加的orz)。


  


  差不多就这些,是最早想动笔写点什么的时候心里想写的。至于这些到底是什么……我也只能说是一家之言,千!万!不!要!较!真!谁知到以后我再重新看TSN心里又是什么样的想法OTZ我真的不执著于两个人是否能在一起,也不觉得Mark或是Wardo可以有基佬的设定,连写感情都小心翼翼不要用到太确切的词汇,因为我希望他们的感情是对对方很特殊,而不是本身就喜欢同性。最后连一个kiss也没写出来,是每每想到Kirkland相处的时光里有很多小心翼翼不能惊动的细节,很多“伸出手却又收回”的瞬间,很多待在一起就明白彼此的时刻,很多很多相处很多很多陪伴,心里就忍不住觉得温柔。至于是不是要把一个爱字写成两个字的爱情……觉得前者好像更好。


  Facebook上最终还是有广告,现实中Mark也曾经说可以重新开始的话波士顿比硅谷更好,甚至参加同性恋游行,看到的时候感慨万分。。。我不是故意要写这样一个结局,只是觉得Mark和Wardo在大团圆的道路上(如果有这条路)也还需要走很久很久,而事实是大部分人都过上了描述给Chris的生活。不是逢场作戏也不是差强人意,会真的遇到一个很贴心的人,你会爱她,但你心里还是有特殊的地方留给特殊的人,不失为是一完满……#我对HE的要求真的很低。。。#


  其实还是可以脑补多年后带着二代们欢欢乐乐的日子,只是要写到他们在一起四万字似乎很不够。


  #后记也能写这么长的真的是深井冰。。。##但考虑到我刚掉坑满腔的鸡血就不要跟我计较了T-T#


  这楼自己挽个尊~



好棒(´///ω/// `)

殷三景_阿雅雅雅雅:

他们都说,“未来有无限可能”。真的吗?


我能看到她,我能触到她,我能感知到她,可路途太遥远,征程太寂寞,未来的眼波又太细微。


我的杯中酒液清冽,我的眼前浮光浩渺。我只看到浩浩山河寥廓寂远,却不知是否为我而准备。


悖悖论:

身体一直都不太好

生活就什么乐趣也没有了

【Jewnicorn】【加卷】Two liars a lie

不能再sad了😢

盖勒特制老魔杖:

Two liars a lie


配对:Jewnicorn


分级:PG-13


梗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预警:最后时刻给加菲奶一口,也许没什么用,但我相信总会有那一天的


 



今夜洛杉矶的天空有星有月,地上的杜比剧院亦是星光闪耀。而早在群星中脱颖而出的几位和今年的热门人选享受到的,则是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Andrew Garfield 是享受“众星捧月”待遇的其中一员。按资历和名气,他跟那些红遍全球的影帝影后还有不小的差距,但他主演的《Hacksaw Ridge》提名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在内的诸多奖项,他本人亦是热门的新科影帝人选。


六年前他曾经跟随《The Social Network》的剧组来到这个全世界最重量级电影奖项的颁奖典礼。六年的时光使他沉淀、成熟,却也带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如今的他外表无懈可击,内心波澜不惊,年纪轻轻就经历大起大落的他对这次提名的结果没有那么大的执着心。他相信该是他的,终归会是他的。


Andrew走过长长的红毯,落座,与人寒暄,心里想的却是:六年前,Jesse当时是什么心情?


他以为他至少曾经离他很近,却在这时才发现他错得有多离谱。



Jesse今天也来了现场。


他要弄到一张奥斯卡的入场券并非难事。就像Andrew去看了《Spoils》一样,他觉得自己应该来见证Andrew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虽然他没有和Andrew就此事进行过任何交流探讨,虽然他们不再亲密无间地坐在一起——那时至少是看上去亲密无间,不是吗?


Jesse的视线越过几排座位,看到了正在与人谈笑风生的Andrew。他想,要不要发一条短信呢?他有Andrew新的联系方式,Andrew也有他的,不过他们从来没有联系。Jesse认真地开始思考短信的内容,“祝你被提名最佳男主角,希望你今夜能得偿所愿?”名单刚公布的那几天是祝贺的最佳时机,颁奖典礼开始前则是最坏的。并不擅长人际交往的Jesse十分苦恼,此时Anna给他发了一条短信,问他现在现场怎么样。Anna的头像是她的一张自拍,Jesse看着那个小方块里微笑的女友陷入了更复杂的思考中。最终,他回复完这条信息就把手机放回袋中。


好像完全忘记了他拿出手机最开始的目的。



从被叫到名字的那一刻起,Andrew就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美妙而盛大的幻觉中。


他能听得到周遭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对他来说不再重要。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这话有些奇怪,因为全场的人,乃至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他,但在众多炽热的目光中,唯有那道目光冷静又温柔,带着克制的爱意。


这是一种非常玄妙的感觉。Andrew心想,这道目光如果真的存在,来自谁都不会来自Jesse Eisenberg。他甚至不知道Jesse会不会来现场,也许Jesse正在家中陪伴他的女友和刚出世不久的孩子,偶尔才将视线投向电视。


Andrew来之前做了获奖准备,只是他没想到真的用上了。上台,和主持人互动,虽然神游天外,但镜头下,这位年轻的影帝言谈风度无一不得体大方。等到致辞环节,他只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霎时间全场如同被按了暂停键,陷入寂静中。


Andrew如梦初醒。这是他的舞台,这是他终于证明了自己的一刻,他不能让按部就班将这一刻的回忆全部填充。他应该来点不一样的。


“有一个人,他曾经……嗯,也将永远是我心中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他现在能看到我,看到我站在这里。我要谢谢他一直以来带给我的启发和动力,他对我的影响远远超过其他人。”


主持人打趣:“说出他的名字,全世界都会让他来看你。”


Andrew摇摇头:“我想他总会看到我的。”



Andrew被叫到名字的那一刻,Jesse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之后他唇角的弧度一直维持着,直到Andrew在突然沉默之后说出那番话。


Jesse几乎可以肯定Andrew说的是他,这是时光也没能从他们身上带走的默契。在他来得及思考这一切背后隐含的巨大信息之前,他给Andrew发了一条短信:“I see you. ”


将短信发送出去后,Jesse的第一反应是:Andrew应该关掉手机铃声了吧?在把这个荒诞不经的想法驱逐出大脑后,他的理智才重新占据上风,指责他的一时冲动可能毁了两个人维持六年的局面。


但Jesse并不后悔。


因为兴奋和紧张,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过幅度很小,远远不能引起邻座的注意。他将手机放回袋子里,手顺势插在裤袋里,贴着手机屏幕,那细微的颤抖就通过机身传到他的大腿,作用于他自身。


被爱情拨乱了心弦之人的心跳,也应如此。


致辞结束,没过多久,Jesse感觉到手机震了一下。


“From Andrew:


Now you see me.”


Jesse又笑了。



真是不可思议,他们竟然恢复了中断已久的联系。好吧,在感叹这件事的不可思议之前,Jesse竟然来到现场并且立刻回应了他,这才是一切不可思议的开端,简直就像他在他的电影里变的那些魔法一样。


这是在他们互发简讯的一个星期之后,Andrew仍然觉得如在梦中。他曾经以为他们永远不可能再有交集了。他决定邀请Jesse去看明晚的一个剧,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前Jesee对这类题材相当感兴趣。


Jesse的回复迟了一会才到,带来的讯息也并不令人愉快。他要陪女友去医院做产后检查。


哦,是的,女友,刚给他带来一个小生命的初恋女友。Jesse是当爸爸的人了,而他自己还是个单身汉。这是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跨越的鸿沟之一。


Andrew把手机放到一边,重重地倒在床上。


做朋友很好,做个不远不近的普通朋友就更好。他不用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不用再体验那种整个人整颗心都被一个人填满的感觉;不用再倾其所有地爱他、保护他,还唯恐有所疏漏。


这不好,这一点儿都不好,这简直糟透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


Andrew出于惯性思维认为这可能又是哪个同行发来的祝贺或者是一些制片人抛出的橄榄枝。


但这是一条来自Jesse的信息,“我们可以后天去看吗?如果我有这个荣幸邀请你的话。”



Jesse看话剧看得很认真,他知道Andrew向来了解他,给他推荐的话剧也相当合他心意。散场后他和Andrew悄悄离场,没惊动任何人。


“Andrew,谢谢今天的话剧,它很棒,我很喜欢。我想我们可以开始物色下一场有趣的剧或者其他什么活动项目了。”


Andrew很高兴地看着他,这个英国大男孩的快乐总是能如此轻易地感染他,“好的,保持联络,是真的保持联络。”


“当然是真的。”Jesse跟着笑了。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Jesse明显提高了使用手机的频率,明显到Anna都注意到了,Jesse曾与Anna提过他是在和Andrew传简讯,Anna对此没有发表任何异议,她相当支持Jesse多和圈中朋友往来。Jesse实在不像一个演过多部商业大作、提名过奥斯卡的大明星的样子,他比大多数作家都还要低调。


但每当Anna鼓励他时,Jesse就会陷入一种莫名其妙且不可救药愧疚感中。他并没有做出任何背叛行为,他和Andrew的交往一直处在安全范围内,他不过是因为重拾和旧友的联络然后和旧友有太多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而已。


可他说服不了自己。


Jesse问Andrew现在住在哪里,他能不能去拜访。这个要求由客人提出显得有些逾矩,然而除了私人住所,再也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Jesse即使再没有身为明星的自觉,这一点警惕还是有的。



Andrew没想到Jesse会想来他家里做客,他和Jesse商议后选定了日期,然后提前请人收拾屋子并购买食材。Andrew在准备午餐时犯了难,他没问Jesse带不带自己的女友和孩子,于是他干脆按三个人的分量准备了午餐。


当Jesse独自一人出现在通话视频中时,Andrew很难否认他心中一闪而过的窃喜。


但今天Jesse出乎意料地沉默,他们安静地用过午餐,转移到阳台上,一人捧着一杯饮料。


“Andrew,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Andrew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就给出回应:“Jesse,我们现在不过是比普通朋友稍微亲近一些的关系,甚至比不上现实中当年在哈佛读书的Eduardo和Mark,更别说电影里表现出的过往。”但Andrew心里清楚,他的心情已经因为Jesse的话跌入谷底,Jesse在这种问题上向来强硬果断。


他看着Jesse,将Jesse从平静到犹豫、从犹豫到动摇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我们不能这样骗自己,Andrew,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能?和不应该的人擦出不应该的火花的人不止我们,他们能在镜头前谈笑自若,甚至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我们不过是保持最基本的联系而已。”


“很抱歉六年里没有联系你。Andrew,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不能把你当做朋友。”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陷入沉默,先开口的是Andrew:“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承认。”


“你知道,你一定知道。”Jesse故作轻松地说,“否则你要找到我很容易。好莱坞也就这么大。”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的,Jesse。记住我六年前和几个月前说过什么,它们都是真的。”


他们交换了一个拥抱,从此再无其他。



后记


这篇文估计真是毒奶了,有毒的奶……


我不想解释什么了,对他们的过去和将来,对他们的家庭和感情,都在文里。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非常非常非常好的人,应该生活幸福美满,前程锦绣光明。


如果下次写你扣的rps再写这种现实向我就去跳金门大桥!



拜托不要吞文TTTTTTTTTTTT非常难受

【翻译】被Jesse Eisenberg采访

TT

要卷的亲亲:

*这是一篇被采访的采访稿;一个5分钟内被圈粉的故事


*未授权翻译,侵删,不作商用,一切只为苏Jesse(原文地址


*说实话,翻译的时候我真的很嫉妒(。


*Ready?


>>


序幕


2016年8月13日,我是在伦敦观看话剧《The Spoils》的最后一场表演之前遇见Jesse Eisenberg的,这是一次美好到超出肉体层面的体验。这种体验,毫不夸张地讲,是当我回到家,好几个月都目瞪口呆,想不出来该怎么落笔的体验之一。我对发表任何东西都感到愧疚,因为我不想显得不尊重他的隐私。真正了解Jesse的粉丝会知道,即使他在采访中坦率并且直白,其实他是个很低调的人。所以,沉思良久后,我决定在发表我的经历之前做一些严肃的修改,因为毕竟,我要分享一些事情。


>>这是一个好主意?还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当你有机会见到你崇拜的人,那会是一个非常伤脑筋的事。以下两种后果之一将会发生:a) 你发现他比你想象中更好,你更加崇拜他;b) 他其实是个怪胎,你彻底鄙视他。


很难预测Jesse Eisenberg会是哪一种。一方面,在采访中,他表现出不加掩饰的实诚,并且对于那种经典而千篇一律的好莱坞式提问一个字都不回应。他诚恳到让人丝毫不认为是在作假的地步,甚至最后(不公正地)为自己赢得了“带有明显优越感的怪胎”的称号(去看看一个叫Romina的博主采访进展得有多么糟糕的*病毒视频吧(*注:病毒视频指通过电邮、youtube等媒介大面积传播的视频片段))。撇开那场灾难性的事故来说,他经常展现出内省的、求知欲旺盛的、足智多谋的一面,并且在谈论与自己职业有关的事时“能言善辩”。最最重要的,他那自我贬低式的幽默每次都能搔到我的痒处。


另一方面,他是自封是个悲观主义者,又是个自恋的人;用“容易有负疚感”“极其敏感”“容易焦虑”“常常恐慌”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他机敏起来相当吓人,简直让我说不出话。而因为他为人非常纯粹,如果他不喜欢你或者认为你是个蠢货,一切都明写在他脸上。我再一次重温了Romina的惨败。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变成Romina那样。


我不知道该怀抱何种期许,说实话,我有点吓坏了。离这件事儿越近,我就越被他叫我胡萝卜头的噩梦折磨着。我为即将与他度过的五分钟着急,迟迟决定不了自己要说什么。


>>与伦敦的另一座大本钟相遇


Jesse Eisenberg在《The Spoils》里就像大本钟一样。


门打开了。快速一瞥之下,我看见Jesse坐在舞台中央的一张沙发上,身穿白T恤和深色牛仔裤。他弯腰卷着假的纸烟,准备接下来的演出,没有抬头。


我小心翼翼地跟着一个红头发的人走下剧院的台阶,踏着高跟鞋走下一整段长楼梯,看起来不像小鹿斑比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像马戏团走钢丝的人一样伸长了手臂,并紧紧盯着地面。上一个24小时里我只睡了15分钟。我祈祷自己别脸朝下摔在地上,或者半路睡过去。


当我到达舞台的另一端时,心跳加速,肾上腺素也在飙升。我抬起眼睛,令我惊讶的是,Jesse已经起身向我走来。我的第一想法是:“哇,他真人看起来更瘦。一定是话剧给他造成的压力。”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这幅场景,一切就被切换到了高速档。


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Hi,我是Jesse。”我被他的谦逊逗笑了。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了。我飞快地看了眼他的脸(结果我们目光接触了)并且与他握手(哇,一次用力的握手!)他向一侧指了指所以我去坐在舞台右侧的一张绿椅子上,而他坐回舞台中央的沙发。他继续专心致志地卷着道具,这个景象让我想起了一个多年前我深深爱过的前任。


果然不出我所料,Jesse像机关枪一样问了我一大串个人问题。我决定尽可能诚实地回答,并希望不会暴露太多我自己的事。这场“采访”从基础的问题开始:“你从哪里来?”“你在智利做什么?”“你说哪些语言?”然后很自然地就过渡到在国外生活是什么感受,那个国家的政治、历史,在我去智利前我是怎么看待智利的人民的。我们谈到在不同地区的旅行,以及这些经历对生活产生了多么大的改变。我在跟上他飞快提问的速度方面做得还挺好的,不过,也许是因为我的紧张,交流过程中有几次会错了意:比如,有次他问我是不是成家了(意思是有了孩子),而我以为他问的是我的父母。(听起来也像蟋蟀)


我们一边说话,Jesse一边继续卷纸烟(假的)并把它们在托盘上排成一列。他做得相当得心应手。虽然他一心多用,但他十分投入,交谈时游刃有余。他的语调有几分严肃,经常抬头看我并点头认同我所说的话。他的冷静和自信让我有些惊讶:这跟我想象中不一样。就我而言,我会怯场。我的声音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假象,实际上我紧张到无法直视他,挣扎着表达出连贯的句子。我习惯性地向前或是向下看,一边集中注意力对付我那仿佛胀成两倍大的舌头。尽管我心里困窘,我还是觉得我们相互理解。有时,我凝视着他,然后我会突然发现他直直望进我的眼睛里(这让我十分紧张),向我倾靠过来,听取我所说的每个字并用眼睛记下笔记;他体内的作家Jesse活跃起来了。偶尔他会总结我的话并颔首表示同意或理解。要么是我们真的很来电,要么是他的直觉异常灵敏,要么是我很容易被看透(也许是我出名了)。这很奇怪:一方面,我觉得我在被采访。另一方面,这又像我们是一场家庭聚会上互相了解的两个陌生人……或者更像是他在了解我。


Jesse把装满提前卷好的纸烟的托盘推到一个文件夹旁边,据我推测,文件夹里应该放着他的剧本或台词本。他十分冷淡地靠回沙发的一角。现在我拥有他全部的注意力了,我想还是一半舒服些。尽管如此,我们聊到《Now You See Me 2》在纽约的首映,*Middle Way House(*注:Jesse支持的一家慈善机构),慈善事业和*阿尔兹海默病(*注:老年痴呆症)时,谈话变得更活跃了。而当聊到我对一种病毫无理由地害怕会因此失去记忆时谈话又变得相当的私人。为了安抚我,他提供了他曾经阅读到的可靠信息,告诉我那个领域的技术一直在不断进步。这是个非常亲切、非常温柔的表态,我不得不转移话题以免在他面前崩溃掉,所以我熟练地把话题引导向更加正能量的主题,例如为什么我一定要来看他的表演,和我们两个人都想做的事情——旅行、尝试奇奇怪怪的食物和帮助别人。


女演员之一,Annapurna Sriram,一度加入了我们的谈话。因为她以为自己错过了一次排练。我趁此机会拿出了带给Jesse的两个礼物。一个是智利产的、包装得很漂亮的一盒薄荷糖,另一个是用1920年代纽约市地图作封面,用新泽西州地图作封底的,专门定制的笔记本。这是出于他喜欢古老的地图,也喜欢写作的考虑。他当时的反应真是无价之宝!


Trafalgar工作室的代表从布景那边走过来,放下两张《The Spoils》的海报和一只记号笔。他自我介绍并和我握手。我差不多该离开了,但Jesse人超好地为我在海报上签名,然后请《The Spoils》的全体演员为我签了另一张。他在签名的时候设法让我揭露了自己的泰国名字——这我只会对很少很少的人说。


代表于是又问我是否想和Jesse拍照,我很高兴能提出这个请求。我把手机调成照相模式递给了他。


Jesse和我都站了起来。他的手已经搭在了我的肩上,但我试图找到一个地方让我们面对镜头的时候不被周围的布景挡住,于是我开始像个傻瓜一样独自在椅子、沙发和厨房的空当之间转悠。


我问Jesse:“你想在哪里要我?(注:原文为Where do you want me?作者其实是问你想要我站在哪里)”事后回想起来这问题听上去不太对。而Jesse回了我一句听起来更糟的:“你想在沙发上做吗?”不过有了这段小插曲拍下的照片可是一段很酷的回忆呢。这人真是个天才!代表把房间里的灯调亮了,为这我很感谢他,因为我的相机在黑暗中拍出来的照片真是惨不忍睹。Jesse往沙发那边打了个手势,扶着我的后腰带我过去。我迅速拉了拉我的T恤坐下。他坐得离我很近并手环着我,这挺棒的但我觉得有点尴尬。尽管他比我高,却比我还瘦,我总觉得我会把他压碎,所以我在沙发上扭来扭去试图避免那种情况发生。


代表连拍了好几张照片:有一张看起来非常的滑稽,因为只有Jesse看起来像是正摸到别人的身体(他并没有做这件事)而别人看起来都很好。几天后,我手机被偷,丢失了大部分照片,不过很幸运的是我在Facebook上传过一张,又把另一张电邮给了我朋友。


一照完相,我俩都站了起来。我突然意识到,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讲话,而且我连一个问题都没问Jesse(卑鄙的家伙!)。我的胸口充斥着压力,大脑却空空如也。我甚至没法控制用哪种语言思考。一堆乱七八糟的英语词汇、法语词汇、西班牙语词汇在我脑海里回荡着飞走了——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就叫它只剩下空气的脑袋吧。我用西班牙语祝贺Jesse为Middle Way House所做出的成就,令我惊讶的是他听懂了。我用英语祝他的表演获得大成功,并给了他我认为最有意义的赞美:“我爱你写的作品”。地球不会因此炸裂的,我知道。即使最原始的那个也不会。但这是最最真诚的,因为既然他在表演方面已经才华横溢了,我认为如今他的真实诉求便是写作。


我伸出手再一次与他相握。我呆了一瞬才意识到他拉近我在脸颊上亲吻了一下,所以作为回礼,我笨拙地犹豫了一下,亲吻了他旁边的空气。他点头示意再见,然后从桌上拿起文件夹和礼物。他离开的时候,很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并最后一次挥手。当我坐在座位上,观看他在舞台上表演时,我的大脑仍然没从刚才那场见面中缓过神来。


>>终曲


话剧本身美妙至极。它是场黑色喜剧,按我喜欢的叫法也是场情景喜剧。看见他的角色们与现实生活融合让人感到非常愉悦。而亲眼看见Jesse变成大本钟一样的灵魂人物令我赞叹不已。在舞台上的他是如此的特别,如此的鲜活,电影绝不可能捕捉这样一个灵魂。我不确定为什么,但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实实在在被他哭了的那一幕所震撼,那是真实的眼泪(没有滴眼液或者刺激味道的道具)。最后的演员谢幕是苦乐参半的,因为你能看见他们所有人脸上参杂着欣慰、疲惫和满意的情绪。此刻属于他们。看见Anna在最后一次鞠躬时哭了出来真叫人心碎。这整段时间里,我没有笑,没有震惊地屏住呼吸,甚至没有哽咽——只有一个长久的念头横亘在我的脑海中:天哪,我就坐在这里


我幸福到有些眩晕——这出表演正如剧本一样精彩,伦敦很美,而且Jesse没有叫我胡萝卜头


后来我在九重天上飘飘然了好久,因为我觉得一生中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了……直到我们在印第安纳州的布鲁明顿再次相遇。


最后,我的朋友们,就用话剧中这句名言收尾吧:


有礼了,混蛋!(Namaste, motherfucker!)


-End.-